闻正兵:我在加拿大专访赖昌星

我在加拿大专访赖昌星
2006-03-15 09:44:29

十七楼的赖昌星

1

我们在温哥华采访时,有天下午收工回酒店,路过一幢颇有中国特色的高楼。给我们开车的司机说:“赖昌星就住在这个房子的17楼。”司机是中国大陆的新移民,他说和赖昌星比较熟,经常一起聊天。并说如果我们有兴趣,可以安排我们采访赖昌星。
我们口头上说“好啊,好啊”,其实根本不相信他能联系上赖昌星。在温哥华的许多华人仍然保留着国内的习惯,或许只在菜市场远远见过某个名人,最后变成了和该名人吃了好几顿饭。不料三天后,司机告诉我们,赖昌星答应接受我们的采访。
采访前夜,我从互联网上搜索赖昌星的资料并起草采访提纲。自从2002年6月21日赖的难民申请被温哥华移民局拒绝后,赖已向加拿大联邦高等法院提出上诉,目前还没有结果。加拿大和中国之间没有签订国际引渡条约,赖能不能被引渡回中国也尚不可知。据说,尽管赖在这段非常时期极其渴望通过媒体表达他的心声,但因为最终发现“大多数媒体怀着落井下石或幸灾乐祸的心态”,所以他现在很少理会在他楼下一天24小时守候的世界各地的记者,包括美国电视台著名的“60分钟”节目。
温哥华时间11月5日下午4:20,我们冒雨来到了赖昌星在温哥华购买的住所——温哥华地区本拿比(burnaby)市的丽晶大厦。不知道是出于什么考虑,赖住在这幢大厦17楼的1707房,而这座新建两年的高档住宅底楼就是本拿比皇家骑警的一个办事处,相当于中国大陆公安局的派出所。我们在楼下按门铃时,一个从大楼里出来的加拿大人问我们干什么,我们说找一个人。那个加拿大人马上心领神会地笑着说:“喔,赖!”
赖昌星比我们想象的精神,和我们无数次在电视上见到的一样,留着稀疏但根根直立的短发,穿着条纹衬衣,外面套一件黑色中山服。他热情地请我们进屋,嘱咐不用脱鞋,并为我们泡茶。三室一厅的房子,约180平方米,卧室门均关着,客厅里家具简单,只有一台大约50多英寸的SONY电视机比较显眼。资料显示,赖和他老婆、三个孩子住在一起,但我们采访的时候,只见到一个瘦瘦的中年男子始终站在客厅角落,面无表情地沉默着。我开玩笑地问赖,此人是不是他的保镖,赖否认,说是从香港过来看望他的一个朋友。
赖昌星比我们想象的顽固。他始终认为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走私,没有贿赂中国大陆官员。他说他“只是一个正当合法的商人”,现在落难的他是“中国政治斗争的替罪羔羊和牺牲品”。赖对中国政府所有关于他的指控的彻底否定,实在出乎我的意料。当我最后几乎黔驴技穷地问他:“回顾你所走过的路,你有没有什么后悔的事情?”赖断然道:“没有!我没有什么后悔的,有的只是困惑!”
在约100分钟的采访过程中,赖不停地抽着DUNHILL的香烟。他是个很有讲话技巧的人,说到激动处,他甚至孩子般地发誓:“如果我做了这样的事,我全家出门被车撞死!”“我骗你就是小狗!”当问到比较实质性的问题时,他会说:“这个问题我已经讲了好多次,我不想再讲了。”“我可能要咨询我的律师才能回答这个问题。”
尽管如此,赖在谈话中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前言不搭后语的说辞。比如他开始承认他的出事是源于公司一个副总经理的告发,后又说此人不是公司副总经理,只是生意朋友;他说红楼绝对没有色情服务的“小姐”,只有一对老年夫妻开的正规脚底按摩店。后又说可能有外面的“小姐”来红楼做生意,并说有6对夫妻开的正规脚底按摩店。
除了开头和结尾,赖在采访过程中情绪非常激动,不断地反驳中国政府对他的指控和媒体有关他的负面报道。只有谈及面临的命运和他的三个子女时,他的情绪才比较低落。 他肯定地说如果他回国是“死路一条”,他最对不起的是他的三个孩子,“我现在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也没有办法为他们的将来打算。”
晚上6点左右,我们的采访结束。赖昌星送我们出门。自6月28日赖夫妇被有条件释放后,赖每天只有下午1:30到4:30之间3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其余时间不得迈出家门半步。赖站在门口昏暗的灯光里冲我们挥手告别,说:“我就不送你们下楼了。改天我请你们喝早茶。”并表示,我们做完他的专访电视片后,希望能给他看看样片。
我们没有满足赖的愿望,而片子最终也没有完整播出。
以下就是我和赖昌星之间的对话。

2

闻:你自1999年8月14日来加拿大,国内的人几乎都知道你。加拿大知道你的人多吗?
赖:多。这幢楼的人都知道我住1707。温哥华认识我的人很多,大都对我很友好,走在街上都跟我打招呼支持我。也有指指点点的。我只是一个做生意的商人,没什么,大多数加拿大人希望我能留在这里。
闻:在温哥华3年,你的生活肯定发生了一些变化。能否聊一聊你现在的生活状况?
赖:来温哥华主要忙着打官司。学过一段时间英语,我原来连ABC都不会。考了几次国际驾照,没有过关,就放弃了。
在这里心情不好。你想想,一个好好的家庭成现在这个样子,我老婆为我担心都病倒了,天天躺在床上,三个小孩都很小,你心情会好吗?每天只有下午3个小时的自由外出时间。当然如果有比如小孩生病需要送医院等可以说得过去的理由,超一点时间也可以。外出主要接送小孩、买买菜、做饭或者联系律师。其他方面,比如国内来人看我都不受什么限制。
闻:听说你为自己请了保镖,并且请了个保姆来照料三个子女?
赖:没有。我现在经济状况很差,几次申请工卡(加拿大政府颁发的工作许可证)都没被同意,生活上没有经济来源。小孩读书虽然不用交学费,但一家人生活的开支很大。
闻:但据加拿大媒体报道,你曾经买过100多万加元(折合人民币500多万)的豪宅,后来才买了目前这个房子的。而且多次出入赌场,一次输过数百万。
赖:是买过100多万的房子,但被一个北京的骗子骗了,那房子根本不值100万,最后不得不很便宜地卖了。现在买的这个房子总共30多万,我只交得起首期12万。
刚到温哥华是去过赌场,纯粹是消磨时间。因为到温哥华有时差问题,这里的晚上是我们那里的白天,睡不着,就和几个朋友去赌场玩。输数百万是胡说,我玩得很小,也就几十块。
闻:你目前请的律师好像是温哥华最有名、价格也是最贵的?
赖:这个问题应该这样理解,这么权威的律师接我的案子,说明我本身是无辜的,是符合难民申请条件的。不然,我给她再多的钱,她也不会帮我打这个官司。
闻:那你是不是认为加拿大移民局拒绝你的难民申请是不公平的?
赖:对不起,我对加拿大当局不做任何评价。但有一点,如果我现在不是在加拿大而是在中国,那你根本不可能采访到我。
闻:你认为你向加拿大高等法院提出上诉的胜诉可能性有多大?如果不能胜诉怎么办?
赖:如果法院用心地分析、对待我的每一件事,那我胜诉的可能性很大。但如果牵扯到加拿大和中国之间的政治问题,就很难讲。我不会考虑很远,走一步看一步,对将来的事没有什么打算,我也决定不了。我是穷苦出身的人,不怕吃苦,也能吃苦,我只担心安全问题,我希望加拿大政府能够给我公正,保护我一家人的安全。

3

闻:听说中国有关部门多次派人到加拿大劝你回国,有这回事吗?
赖:是。2000年他们找我的时候,给了我一份“绝密件”,说如果我回国有六大承诺,这些媒体上都有报道。(注:据《亚洲周刊》报道,该六大承诺为:一、可以宽大处理,不判处死刑;二、若有重大立功表现,将依法给予特别宽大处理;三、对赖昌星的妻子曾明娜不予缉捕;四、对曾明娜以及他们的子女不予遣返;五、允许赖昌星上述亲属出入中国大陆及在大陆就学、就业;六、在依法应没收、追缴的赖昌星、曾明娜的资产中,预留一定数额供其子女生活、就学。)
我觉得很好笑,我又不是什么级别的干部,有什么资格看“绝密件”?我不相信他们做出的任何承诺。
闻:你也不相信朱总理多次表示的,若你回国不判你死刑的承诺吗?
赖:不相信。不仅我不相信,很多人都不相信,都劝我别回去。回去只有送死。
闻:你为什么不相信政府对你的承诺?
赖:2000年他们找我的时候,还带我哥哥赖水强来做我的工作,我当时就对我哥讲,中国的官员是不讲信用的,他们当时答应得好好的,一回去他们就会说,我不在这个位置上了,不管这个事了,推脱责任。我哥不信我的话,10月17日他死在监狱里,说是心脏病,早上8点病发,下午5点死了。如果知道我哥哥有心脏病,为什么还要他劳动?我想不通。
我为什么不相信官员的话?我到加拿大后,政府官员叫我的一个香港朋友去厦门配合调查,并答应不会逮捕他,我的朋友信以为真,一到厦门就被抓进了监狱。根本就不讲信用嘛!
闻:你出事前流传过这样的说法,说朱总理到厦门视察时对当地官员暗示,如果你赖昌星补齐偷漏的税款,他就愿意跟你一起吃饭。是这样的吗?
赖:是。但朱总理和我哥哥一样上了别人的当。他手下的人给他汇报情况时,把我说成十恶不赦的人,所以他相信了。后来查我的问题时,结果根本没有他们汇报的这么严重。

4

闻:听说你之所以出事,是因为你的助手、远华集团的一个副总经理的告发?
赖:是。他到澳门赌博,输掉几千万元,向我借钱,我没给,他就勒索我1亿元,我还是没有答应,他就向上面写举报信我,说我走私什么的。(注:赖昌星后又否认此人是公司副总经理,只是他生意上的朋友。)
闻:中央“420专案组”认为你“涉嫌530亿走私”,你同意这一认定吗?
赖:胡说八道!远华案中有14个人被判了死刑,你去认真查一查,这14个人当中,跟我有关系的有几个?他们有没有收过我的钱?有没有替我办过事?他们哪一个是因为帮我走私而被枪毙的?有些人我根本不认识,但都说是我的问题,说我是大走私犯、黑道人物,我就是一个普通的正当商人。
闻:你是不是认为你所做的生意都是合法的?
赖:我是福建农村出身的,不是暴发户,我的事业是我一步步干出来的。我80年代初开始办工厂,做过服装、汽车配件、纺织机器、挂历,办过印刷厂,当时最赚钱、让我富起来的就是做纺织机器。
闻:但真正让你富起来的,是不是你后来创办的远华公司所从事的石油生意?
赖:是。我们公司没有进出口权,做的只是石油转口生意。我通过保税区把石油转口到另外的公司或第三国家,至于另外的公司是不是有走私、倒卖行为,我不知道,也跟我没关系。但政府认为是我在走私石油,我顶多是在打擦边球。
闻:专案组认为你通过贿赂厦门海关官员大量从事走私活动,有这样的事吗?
赖:你去查查出事的厦门海关官员的资料,有谁收过我的钱帮我走私?更可笑的说法是,说我得知出事后,拿3000多万去北京摆平。如果这是真的,请问这3000多万到哪里去了?怎么没有一个官员被抓?我至今认为我没有做错什么。我可以对天发誓,如果我做了这样的事,我全家出门被车撞死!
闻:既然你是清白的,为什么中央政府要花这么多时间和金钱调查你公司的问题,而且查出的问题越来越多?
赖:哪个公司没有问题?政府想整你就整你,没有办法。
闻:你的远华集团公司是当时厦门乃至福建有名的利税大户,你认为政府有必要平白无辜地整你吗?
赖:这个你要去问他们,我也不明白。很多事情集中到一起才发生这样的事,我要讲几天几夜你才会明白。中国的政治和官场很可怕,一想起这些我都发抖。我是政治的替罪羔羊和牺牲品。
闻:你本人和你公司的问题怎么又牵扯到了政治呢?
赖:因为我认识的一些朋友、背后的一些朋友是搞政治的,他们都是政治的牺牲品。
闻:当时为什么不选择留在国内证明自己的清白,而要跑到加拿大?
赖:一个喝醉了酒的人要打你,你说你跑不跑?

5

闻:听说你之所以能够顺利从国内跑出来,是因为福建省公安厅前副厅长兼福州市公安局前局长庄如顺为你通风报信的?
赖:不是他通知我,而是我通知他的。1999年8月11日,公司有人打电话给我,说公司来了很多公安。我偷偷跑到公司附近看了一下,果然。我就打了个电话给庄如顺,问他,这么多公安是不是来抓我的?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字:“是。”我就明白了,没有多问什么就挂了电话。
闻:你在厦门的那个红楼非常有名,听说里面极尽奢华,是你结识许多大陆高官的重要场所。
赖:那只是我们公司的一个招待所,我不明白为什么传说得那么神秘?装修很普通,很多人进去看了之后说连他们家的装修都不如。中国政府原计划开放10个月,让30万人去参观,结果开了一个多月就关了。里面确实没什么嘛。听说政府把里面的所有东西拍卖了50万,如果真是他们说的那么奢侈,怎么就只值50万?
政府说红楼里有三陪小姐,简直是胡说八道!我原来经常和我三个孩子住在里面,如果有小姐我会把自己的孩子带到里面睡?按脚的倒有几个人,都是正规的,我喜欢脚底按摩,是几个夫妻开的。
中央电视台放了一个节目,一个蒙着头的小姐揭发我如何如何送小姐给那些官员玩。红楼根本没有那个小姐,我都不认识。我绝对没有干过这样的事,骗你是小狗!
闻:专案组披露说你曾贿赂过很多高官,你认同这个指控吗?
赖:我知道,说的最多的是厦门海关前关长杨前线。我可以负责地讲,杨人很好,官也当得好,他没有收过我一分钱、替我办一件事。有人说我一包一包地送钱给他,没有的事!我认识的官员是很多,但我没有求他们为我办事。我曾经送过一套书给一个官员,结果那人被判了20年。还有人说我贿赂过厦门市委书记,我只在公开场合见过他一次面,他也根本不认识我。
闻:你的案子牵涉到很多人,其中涉及到的最高领导是中国公安部副部长李纪周,你和他有过交往吗?
赖:李确实跟我很熟。他只帮我弄过一个粤港两地车牌,那也不算特别违规。我因为几次办不了车牌,他替我打过一次电话就办下来了。有报道说他喜欢去红楼玩小姐,其实他从没有去过红楼,而且1996年以后他就没有去过厦门。
闻:但据专案组透露,很多官员承认了他们确实收过你送给他们的钱。
赖:不是送,是借。
闻:一般借多少?
赖:一般几十万,也有几百万的。大部分有借有还,也有没还的。
闻:他们找你借钱的理由是什么?
赖:买车、孩子到国外读书什么的。
闻:你真的没有想过借钱给官员的意义非同寻常?如果普通人向你借钱,你会借吗?
赖:中国的法律没有规定说不许借钱给当官的,我觉得借钱给当官的和给老百姓是一样的。我从没想过借钱给他们是为了替我办事。

6

闻:你是从农村走出来的,你现在有没有想过,你自己走过的到底是一条什么样的路?有没有什么后悔的事?
赖:想啊,我现在天天在想,但还是想不明白。我说过我没有做错什么,所以没什么后悔的。我对公司的员工很好,公司500多人,我没有炒过一个人的鱿鱼。只要有时间,我就会亲自到厨房为工人做饭。我是苦出身,对受苦的人很同情。那年张家口发生雪灾,我送10卡车面条、酒、肉到灾区,花了70多万。你可以去厦门问问,我赖昌星是怎样的一个人。
闻:你有没有替自己的将来想想?
赖:我不想将来的事,那是我决定不了的。现在的状况已经是最差了,如果回国肯定是死路一条。我不想回去受死。
闻:你有没有替自己的家庭想一想?比如你的三个子女?
赖:谁不想有个好的家庭?想起来很可怜,我一个好好的家庭变成这样。
我最对不起的是我的三个孩子。小孩都希望自己父母的照顾,但我现在连自己都顾不了,没法为他们的将来做准备。孩子都为我的事担心,大孩子去年没考上大学,今年在补习,就是因为我。我跟他们讲,将来千万别做生意,中国的官场太可怕了。

http://blog.sina.com.cn/m/wenzhengb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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